年初的一次聚会上,跟一位很久不见的朋友相聚,他聊起生命是如何无意义,世界是如何糟糕,以及他为何不想要小孩。他侃侃而谈,人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的出生,生命是虚无的,存在是荒诞的,而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……
我静静地听完,惊讶地发现这些话语对我竟完全失去了吸引力。它们曾经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表达,我也曾如此谈论存在,如此体验生命。但当我听到朋友再次说出这些,我才发现自己已完全“免疫”——并不是说这些话语不“对”,它们还是很有阐释力,只是它们不再吸引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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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世界上最糟糕的人》电影剧照。
还有一次,跟朋友聊到自己手头想写的东西,他说:我对那种玩意儿真是一丝一毫的兴趣都没有。以我从前 “玻璃心”的程度,会为此神伤很久。同样是带着些惊讶,我发现自己已不再被这样的时刻伤害,我已经走出了它的射程范围。朋友可能只是表达自身的阅读喜好,抑或的确对我的想法嗤之以鼻。但我甚至没有兴趣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,我已经可以对那些话语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。换句话说,终于,我不在乎了。
这样说,好像我已经无坚不摧。不,我当然远远不是无坚不摧,我仍然是个相当脆弱的人,仍然充满旁人甚至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内耗。但是,一旦把这些时刻收集起来,我还是知道,在我内心深处,有一些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而这个时刻我已经等了太久。
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受困于“虚无”。我实在太擅长怀疑:不相信“进步”,不相信“快乐”,甚至不相信“生命”。取而代之的,是对它们的警惕。那些警
惕都很有见地,那些话语都很有力度,但我走得太远了。以至于它们的正确,开始侵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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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很多人来说,知是一件事,行是另一件事。但我很难将
它们完全分离,也可能我的知行都太浅。当我狐疑优绩主义,我就难以全力去竞争。当我被虚无包围,我就
难以抑制地躺平。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,“躺平” 在很多人那儿是个语气词,或者是仰卧起坐的过渡。对
我这样的人而言,捋顺,往往成为一种刚需。捋了这么多年,终于初见顺毛。
也许这不只是个体的转变,而是时代精神的脉动。“丧”已经走远,“躺平”已经下台,随之而来的是搞抽象,取而代之的是写段子。曾经苟延残喘的生命力如今开始奇崛生长。
《世界上最糟糕的人》电影剧照。
我还疑心,这样的转变是不是仅仅因为我老了。
关于虚无的痛苦,往往发生在年少时。年纪渐长,痛苦渐钝。当一个人被稳定的工作、关系、婚姻、家庭包围,生活状态会产生巨大的变化。虚无变成羞耻,甚至是“特权”,能牵动情绪的只剩利益。虚无或者利益,沉溺于哪一种都不太可爱。想起腰乐队《硬汉》里的歌词:去(做)社会栋梁,去掀起权力财富的巨浪,去变成大人和大人物,去变成一个只有钱才可以影响到情绪的臭傻x。这是我年少时爱听的歌,我曾惧怕自己变成那样的大人和大人物(多虑了)。
很多年后,我庆幸自己没有变成那样的大人。但也同样庆幸,我没有走向另一条岔路。人生是一场危机四伏。
确诊抑郁症